为了防止走失用的,不讲究美观,只讲实用,几乎家家户户都会给孩子打上一副。
毕竟一般家里都不止一个孩子,大的不穿了,就给小的穿,总不会浪费了。
陆宁却从没穿过。
他来沈生家里的时候,已有六七岁,不会跑没了踪影,再之前的岁数,就记不清楚了。
沈生的脚上倒是一直挂着一串铃,很大的一串,直到临终前还挂在他的身上。
用料也是极好的,是掺了真银打出来的。
据沈生爹妈说,这是戴着用来瞒阎王眼的,勾魂的小鬼见了铃铛,以为沈生还是个奶娃娃,没到生死簿上记录的年岁,就不会把他收走。
这铃铛也确实有些作用,就这么护了沈生许多年,直到下葬的时候,才跟着沈生一起进了坟里。
如今陆宁脚上的这两串,却比他见过的所有人的铃铛都来得漂亮。
好看得他都想昧下来,留给自己将来的孩子。
只要把袜子拆开了,铃铛用红绳重新串成一串,就能年年岁岁,长长久久地挂在娃儿的脚上。
定能护他一生平安。
可惜这些东西却都是沈野的,汉子哪怕是把衣服留下送给他,陆宁都担心之后会被沈野收回去了。
这会儿,陆宁珍惜地看了几眼自己的脚踝,便轻轻地放下裙摆,遮住了几枚铃铛。
陆宁自个儿穿鞋袜的时候,沈野也没闲着。
他走到不远处,陆宁藏妆奁的那个柜子里,把那装了镜子和妆品的匣子给拿出来。
这会儿沈生没被供奉着,供案就空了出来,沈野鼻子里出了个气,把他送的妆奁给按了上去,又一次鸠占鹊巢。
然后他打开匣子,露出里面镶嵌的铜镜,回过头去道:“宁哥儿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就愣住了,眼睛都直了,磕磕巴巴半天,只翘着尾巴,支吾出一声:“好看。”
刚刚靠近了看,已经很漂亮了,这会儿离远了看,又是另一种风情。
比他梦里见到的,买衣裳时比照出来的,甚至是上一眼,上上眼,每一眼都比旧得一眼更加好看。
好看得他恨不得现在就牵着陆宁,走到太阳底下去,跑到自己的地盘里,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和陆宁的关系,让所有人知道他有这样天仙一样的夫郎。
他也宠的起,养得起,不过半个月,哥儿就被他养熟了,会穿他给的衣裳了,人也胖了些许。
证明他养得极好,合该是陆宁的如意郎君!
沈野这心里一通美得,就差没直接想到他和陆宁拜堂成亲,洞房花烛,将来孩子的名字也取了十个八个。
然而现实是残酷的。
沈野暂时就是个见不得人的姘夫,哥儿也压根不想给他抬个名分。
他赶打开一扇窗户,让别人瞧见他在这屋头里的影子,宁哥儿大抵就再也不会和他有联络了。
沈野目光上下游移半晌,才找回了自己的声儿,继续道:“宁哥儿,你也来照照镜子。”他鼻尖有些痒痒的,连忙一把捏住了,黝黑的脸也红了一点脸,“真的很好看。”
汉子真心夸赞,又色迷又真诚的模样,让陆宁脸上也有些发烧,他垂下了头,不去看汉子,注意着脚上铃铛得动静,还是慢慢腾腾地,一点一点,靠近了镜子。
四色的裙摆如祥云一般,在他身后舒展,如一尾艳红鲤鱼在破旧的石缸里游曳,羽衣蹁跹。
妆奁上的铜镜不大,巴掌般的一块,陆宁没照过几次,拿捏不准分寸,直接就走得太近了,只能看到自己一张脸。
鲜妍无比的一张脸。
眉心的孕痣嫣红,柳眉纤长而浓密,像是用墨碳画出来的一般,圆润精巧的耳垂上挂着红艳艳的耳坠,悠悠晃着。
头顶戴着的不再是孝巾,而是一朵绢花。
这绢布做的花儿,在沈野的手中时小小一只,到了陆宁的头上却大如牡丹,几乎能盖过陆宁的整张脸大,衬得镜中的哥儿娇艳又富贵。
那绢花带来的红,像是胭脂一般,从鬓边漫延到眼尾,到处都像是涂过胭脂一般的红。
漂亮得陆宁自己都吓了一跳,连忙慢慢地后退,这才找对了视角,让自己的大半个身体都落到了镜子里。
再想退,也不行了,就会因为离得太远,看不清楚了。
小小的屋子里,一身鲜亮的未亡人静静远望不远处那小小一面铜镜,垫着脚,又放下,竭尽全力想看清自己在镜中的模样。
真好看啊。
陆宁想。
好看极了。
比他曾经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。
云鬓像墨浸过一样,花儿灼灼地缀在头顶,皮肤也白,像雪做得,像月染的,一身鲜妍的裙装穿在身上,更是让他看上去雌雄莫辨,年岁也看不分明。
就像还是十七八岁一样,是少年少女们,最最娇嫩的年纪。
一点也不老,一点也不苍白,没有撑不起这身漂亮的衣裳。

